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苍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苍山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吕冬梅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吕冬梅把茶篓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吕冬梅把茶篓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最难的时候,吕冬梅连茶篓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她是在苍山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吕冬梅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吕冬梅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苍山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苍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苍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苍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