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油坊渡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油坊渡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油坊渡的老辈人常提起潘老栓。他一早杀一口猪,天不亮就摆上案板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潘老栓在油坊渡一带撞见老树精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潘老栓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油坊渡遭了灾,游方妖道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潘老栓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里的老槐把树皮裂开一道口子,口子里慢慢传出话来。游方妖道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潘老栓第二天在门口捡到令牌,阴间的路引,纸做的,能挡一次替身。
油坊渡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老树精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油坊渡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油坊渡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油坊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油坊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