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水从石缝间蹦出来，转几道弯就看不见了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武陵山边上有一处田埂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冯秀才在武陵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武陵山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冯秀才没动。
冯秀才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武陵山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冯秀才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真正说服大家的是那年修路。路改道之后，一算账，反倒省了不少钱，还少占了好几亩田。冯秀才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笑了一下。
他最后死在了武陵山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武陵山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武陵山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武陵山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武陵山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武陵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，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