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黄泥沟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黄泥沟的田秋生。他是个账房先生,袖口永远沾着墨。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田秋生在黄泥沟一带撞见药王灵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田秋生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人贩子看上了田秋生家那几亩地。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药圃里的草一齐摇起来,草间蹲着个择草的老翁。人贩子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田秋生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茶篓,采茶时装茶,装过别的东西以后就再没能装满过。
田秋生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黄泥沟人说,这是药王灵教他的。黄泥沟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药王灵,别动手。
黄泥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黄泥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泥沟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