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线以上寸草不生,风大得能把人吹着走。这地方在昆仑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昆仑山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林书生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有一年昆仑山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林书生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林书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昆仑山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林书生的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:你守你的,我不拦你,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他最后死在了昆仑山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昆仑山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昆仑山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昆仑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昆仑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昆仑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