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,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苍山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事情发生在苍山。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蔡玉簪就住在苍山边上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,一个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的人。
蔡玉簪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黑猫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蔡玉簪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,蔡玉簪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,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人贩子盯上了蔡玉簪家那点好东西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,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,瞳仁里映着个人影。人贩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蔡玉簪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纺车,夜里没人推,它自己转,纱线上写着字。
后来蔡玉簪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苍山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黑猫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苍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苍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,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