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小浦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起在此地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有人从地里回来,说看见了一样的东西。这话传开,村里就乱了。
张小满是那年来小浦岭的,零头一概抹掉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张小满拿了竹篮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靠着这东西,她一步步摸到了旱魃的巢穴。
更麻烦的是,村里有人不信她。刀笔师爷,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她钱,暗地里给旱魃递了消息。张小满腹背受敌。
张小满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取其尸骨焚于向阳坡,或请山上的泉水下山。第五天夜里,小浦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旱魃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张小满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旱魃,是起旱魃的那颗心。
小浦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小浦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小浦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