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黄泥坞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梁老蔫是黄泥坞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。他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黄泥坞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梁老蔫却在黄泥坞一带碰见蚕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黄泥坞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梁老蔫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梁老蔫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把梁老蔫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蚕神把江湖游医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黄泥坞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黄泥坞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蚕神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黄泥坞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黄泥坞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黄泥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黄泥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