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棚一整条伸出去,下雨天走十里也不湿鞋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,乌镇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韩春妮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乌镇口走散了。韩春妮手里只剩下半只秤杆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韩春妮把秤杆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她就重画。
有一年乌镇发大水,路断了。韩春妮在乌镇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最后是在此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韩春妮把秤杆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韩春妮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,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,跟人讲: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,别停,一直找。乌镇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乌镇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老百姓在乌镇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乌镇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