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新塘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新塘潭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武小满是那年来新塘潭的,嗓子亮得能穿透半条街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她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武小满在新塘潭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疫气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武小满差点没回来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武小满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她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第五天夜里,新塘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事情平息之后,新塘潭人给武小满立了块碑。碑上没写她的姓名——因为她自己不肯说。这块碑至今还在新塘潭一带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新塘潭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新塘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新塘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