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唐奶奶是这一带最不出名的人,不喜欢讲话,喜欢听人讲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那年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油坊岭一带的一处码头要拆了,说是碍事。唐奶奶站了出来,说不能拆。
唐奶奶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:这东西在,油坊岭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郑三爷来找过她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唐奶奶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这一带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她最后死在了油坊岭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油坊岭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油坊岭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油坊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油坊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油坊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