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在莲塘渡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离莲塘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莲塘渡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蔡家婆就住在这里,零头一概抹掉。她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蔡家婆在莲塘渡一带撞见蚕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莲塘渡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蔡家婆家一点没损。
赌坊老板看上了蔡家婆家那几亩地。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。她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蔡家婆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赌坊老板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赌坊老板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莲塘渡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莲塘渡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莲塘渡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莲塘渡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