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东坡村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事情发生在东坡村。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彭水生就住在东坡村边上,摸一摸牲口的牙口就知道几岁,一个手脚勤快,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家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彭水生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老龟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彭水生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彭水生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没过多久,赌坊老板找上门来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硬说彭水生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,水面浮起一片青苔,底下是老龟的背。赌坊老板当场瘫在地上,从此再不敢往附近去。彭水生事后在屋里找到盐袋,煮盐人的袋子,空着也有咸味。
后来彭水生活到很老。他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东坡村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附近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老龟留的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东坡村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东坡村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东坡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