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打谷坊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打谷坊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打谷坊的孙举子。他是个抄书郎,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那年打谷坊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孙举子却在打谷坊一带碰见蜈蚣精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孙举子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孙举子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,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,把孙举子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孙举子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江湖游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江湖游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蜈蚣精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打谷坊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孙举子守着这个村子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打谷坊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打谷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打谷坊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