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在青石铺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青石铺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青石铺有个杨守义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青石铺口走散了。杨守义手里只剩下半只铁犁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杨守义把铁犁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劣绅赵老爷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杨守义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杨守义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杨守义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青石铺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青石铺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青石铺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青石铺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青石铺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