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望江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望江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望江坊。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孙春妮就住在望江坊边上,看客人脸色就知道茶该浓该淡,一个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的人。
孙春妮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灯花妖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孙春妮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,孙春妮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,游方妖道就来了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她把孙春妮家翻了个底朝天,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,灯芯爆了一下,灯下的影子里站起个不到一尺高的小人,把游方妖道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孙春妮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望江坊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后来孙春妮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:欠人的情要还,这道理牲口都懂。望江坊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,直到今天,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灯花妖留的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望江坊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望江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望江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