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外垅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外垅村的戴翠莲。她不喜欢讲话,喜欢听人讲,日子过得紧,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戴翠莲把灯笼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戴翠莲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半路上她遇上了王财主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把她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戴翠莲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戴翠莲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她端了碗热水。她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她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戴翠莲后来说,那天她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外垅村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外垅村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外垅村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外垅村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外垅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