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江面冻实了,骡马都能从冰上过。这地方在松花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松花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松花江的老辈人常提起谢婆婆。她灶火烧得比谁都稳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谢婆婆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玉兔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谢婆婆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谢婆婆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李财主听说谢婆婆家的地格外肥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,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,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李财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谢婆婆第二天在门口捡到荷包,母亲留下的,里面的东西用一次少一点。
玉兔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松花江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谢婆婆守着这个村子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松花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松花江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松花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