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是秃的,石头是红的,日落时整面山都在烧。这地方在中条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中条山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中条山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马春发是那年来中条山的,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马春发拿了盐袋,煮盐人的袋子,空着也有咸味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蜃的巢穴。
马春发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吐气成楼台,引人走进去,进去的人再没回来过,中条山人人自危。赌坊老板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马春发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闻到海腥味就闭眼,走回头路三步。三日之后蜃再无踪迹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蜃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马春发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蜃,是起蜃的那颗心。
中条山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放到今天看,中条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中条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