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樵径坞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樵径坞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马大山在樵径坞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守的东西,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樵径坞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马大山没动。
马大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:这东西在,樵径坞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,说他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,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他最后死在了樵径坞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樵径坞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樵径坞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樵径坞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放到今天看,樵径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樵径坞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东西拆了再建,建回来的不是原来那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