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染坊湾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染坊湾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,染坊湾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董秀云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染坊湾口走散了。董秀云手里只剩下半只药方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为了找人,董秀云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有一年染坊湾发大水,路断了。董秀云在染坊湾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她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董秀云在一个镇上买干粮,摊子后面有人问她:这东西你哪儿来的?她抬头一看,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相认之后,她们没回老家,就在染坊湾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药方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染坊湾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故事讲到这儿,染坊湾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染坊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