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染坊沟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染坊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辈人讲,染坊沟从前闹过一场大祸。闹了整整三年,最后是被一个外地来的唐大娘了结的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唐大娘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唐大娘在染坊沟一带守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她终于看清了匪患的模样,也看出了它的死穴。
头一回动手,唐大娘差点没回来。山口的匪人拦路,抢粮也抢人。村里人开始埋怨她多事,说她惹恼了东西。
唐大娘最后靠的是人心。她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她交代的办——先讲理,讲不通就设局,用一场大火逼她们退。三日之后匪患再无踪迹。
唐大娘走的时候只带走了灯笼。染坊沟人把她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染坊沟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染坊沟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染坊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