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,南坡潭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顾书生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一年束脩几斗米,粉笔头都掰着用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一天清早,顾书生出门时撞见蚕神倒在门前,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顾书生把它弄进屋,用旧布条裹了伤处,又熬了点米汤。
过了些日子,顾书生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,赌坊老板找上门来,先请人喝一场酒,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,硬说顾书生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,满屋的蚕茧一齐亮起来,茧上坐着个挎竹篮的妇人,把赌坊老板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顾书生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南坡潭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顾书生立个牌坊,顾书生推了,说不必。他只在南坡潭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腰带。祖上传的,系上以后腰杆硬,跪不下去,但顾书生一次也没用过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南坡潭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放到今天看,南坡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南坡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