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油坊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油坊坊的豆腐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油坊坊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潘秋生就住在这里,把牛赶到坡上,自己坐在石头上吹叶笛。他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潘秋生在油坊坊一带碰见金鸡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潘秋生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潘秋生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陈三爷看上了潘秋生家那几亩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就在那天夜里,岩里传出一声鸡啼,天还没亮。陈三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潘秋生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竹篮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金鸡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油坊坊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潘秋生守着这个村子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油坊坊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老百姓在油坊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