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钱塘江，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八月大潮来的时候，白线一线推来，声音先到。第二句是：这地方看着平常，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，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钱塘江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曹广田是钱塘江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货郎这副手艺吃饭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有天曹广田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井神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曹广田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曹广田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把曹广田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井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洗衣的老妇，捶衣声一夜没停，把老巫祝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曹广田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钱塘江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钱塘江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井神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曹广田的坟就在钱塘江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钱塘江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，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，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钱塘江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钱塘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