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磨坊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磨坊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磨坊潭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潘阿公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潘阿公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旱魃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头一回动手,潘阿公差点没回来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潘阿公改了法子,不再硬碰。他挨家挨户交代了一句话:取其尸骨焚于向阳坡,或请山上的泉水下山。第五天夜里,磨坊潭一带传出一声闷响,之后再没了动静。
村里人后来才知道,旱魃的起因是早年有人坏了规矩。潘阿公临走时说:真正要防的不是旱魃,是起旱魃的那颗心。
磨坊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故事讲到这儿,磨坊潭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磨坊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英雄走了,留下的规矩还在替他守着这地方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