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老樟畈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，老樟畈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冯守义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做门窗先看主人家的脾气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冯守义在屋檐下发现河神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他。冯守义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冯守义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劣绅冯老爷盯上了冯守义家那点好东西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水面上浮起个白须老者，衣角往下滴着水。劣绅冯老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冯守义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铜钱，外圆内方，一面是人，一面不是。
官府后来想给冯守义立个牌坊，冯守义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老樟畈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铜钱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，谁也没再动过，但冯守义一次也没用过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老樟畈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老樟畈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