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南坡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曾长庚是南坡坳土生土长的人,靠烧炭人这副手艺吃饭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
下着雨那几天,曾长庚在屋檐下发现鲤鱼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他。曾长庚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曾长庚家的水缸从没空过,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,却从不说破。
冯财主听说了这桩怪事,起了贪心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他带着人堵在曾长庚家门口,要曾长庚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,屋外风声一起,水缸里的鱼跳出来,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冯财主的人马溃散,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曾长庚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绣鞋,小得很,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曾长庚一辈子没发过财,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南坡坳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本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:救鲤鱼精一次,保三年平安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南坡坳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南坡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南坡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