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莲塘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莲塘岭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讲莲塘岭的老事，绕不开刘来喜。别人都往外走的时候，他留下来了。
村里要修路，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，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刘来喜不同意。
刘来喜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莲塘岭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人贩子来找过他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刘来喜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此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他守的是什么。
他最后死在了莲塘岭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莲塘岭人给他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莲塘岭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莲塘岭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他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莲塘岭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