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面无边，晴天能看见远处的小岛浮在水上。在洞庭湖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洞庭湖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洞庭湖的老辈人常提起余阿婆。她灯下绣到三更，指头上全是针眼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余阿婆在洞庭湖一带碰见龙女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余阿婆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余阿婆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余阿婆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赌坊老板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把余阿婆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门前的水缸里站起个渔家女，手腕上绕着一圈青鳞。赌坊老板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余阿婆第二天在门口捡到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余阿婆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洞庭湖人说，这是龙女教她的。洞庭湖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龙女，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洞庭湖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洞庭湖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