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曲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九曲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郑桂英是附近最不出名的人,一把刀使二十年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附近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郑桂英不同意。
郑桂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:这东西在,九曲坊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郑桂英守在九曲坊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郑桂英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她最后死在了九曲坊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九曲坊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九曲坊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九曲坊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她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九曲坊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