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十里岭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十里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,十里岭出过一个走了三十年路的人,就是梁秀才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梁秀才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这一带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有一年十里岭发大水,路断了。梁秀才在十里岭一带被困了半个月,粮吃完了,只能靠野菜和树皮。他病了一场,差点没熬过来。
他是在十里岭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梁秀才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十里岭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药锄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十里岭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十里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