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打谷沟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离打谷沟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打谷沟有个陈老三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见不得别人受难,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陈老三把鞋压在枕头下,压了二十年。
陈老三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,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,他就去,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山匪头子,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陈老三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最后是在本地的一座庙里。庙里的老香客替人看东西,陈老三把铜钱往桌上一放,那老人看了很久,从怀里也摸出一样东西,两只手一起抖。
相认之后,他们没回老家,就在打谷沟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铜钱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打谷沟的老人不把神话当神的事讲,当自家的事讲。天神在他们的嘴里有名有姓,有脾气有偏心。中国人讲神话,从来不是为了拜神,是为了给活着找个说法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打谷沟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打谷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,是没人再找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