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王屋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程秀兰为了找一味药,往王屋山深处多走了半天。这一走,走岔了规矩。
她顺着一条从没见过的小道走了下去。路是石板铺的,草长得齐整,像是常有人打扫。
有人告诉她,这里的规矩只有三条:不问来路,不数日子,不动那口井边的茶篓。
她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。对方没有恼,只是笑着摇头,然后请她出门。门外还是那条石板路,只是长了草。
她手里那样东西,回来以后就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她拿它去问王屋山年纪最大的老人,老人只看了一眼就摆手,让她别再提。
王屋山人认为她遇上了仙乡。老人说,进那种地方的人,出来的时候命就短了。程秀兰活到七十多,走的时候很安静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王屋山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放到今天看,王屋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王屋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仙乡的代价不是留不下来,是回去了什么也接不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