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徐家婆是这一方人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她爹出门贩货,说好一个月回来,一走就没了音信。徐家婆把灯笼挂在门楣上,天天擦一遍。
为了找人,徐家婆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最难的时候,徐家婆连灯笼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她又折回来了。她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她是在北坳坊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徐家婆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,她们没回老家,就在北坳坊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,比谁家的都矮,可门楣上挂着一对灯笼,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北坳坊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老百姓在北坳坊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北坳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