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稻香渡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稻香渡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曾秋生是附近人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家里出了变故,一家人散在各处。曾秋生只记得临走前,娘塞给他一只绣鞋,说:拿着,日后好认。
他每年春天出门,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,从附近到下一个镇,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他了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游方妖道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曾秋生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曾秋生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曾秋生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稻香渡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稻香渡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稻香渡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稻香渡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稻香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