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黄的，一年四季卷着泥沙，看着就沉。这地方在黄河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黄河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黄河。那时候朱莲英还年轻，纺车声从早到晚不断，村里人都说她记性好，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朱莲英在屋檐下发现山神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朱莲英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打那以后，朱莲英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游方妖道找上门来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，硬说朱莲英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穿葛衣的猎户，走到跟前就不见了，把游方妖道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朱莲英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黄河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黄河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山神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朱莲英的坟就在黄河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，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黄河这则故事听着玄，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，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黄河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黄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