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乌镇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廊棚一整条伸出去,下雨天走十里也不湿鞋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乌镇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从某一年的秋天起,乌镇就不太平了。先是牲畜丢,接着有人半夜失踪。这一带还是老样子,可人心一天比一天紧。
村里请了好几个法师,全没用。最后来的是谢大山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看着不像能办事的人。
谢大山先走访了村里所有见过它的人,问了三百多句。问到最后一个,他才明白:旱魃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村里自己惹出来的。
谢大山试过一次,失败了。所到之处赤地千里,井水半个月见底,乌镇人人自危。游方妖道趁机散布谣言,说这是天罚,要献人才能平息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谢大山动手了。旱魃在雨里现了形,被荷包照得无处可躲。
谢大山走的时候只带走了荷包。乌镇人把他住过的那间屋留着,一年扫一次,扫了上百年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乌镇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故事讲到这儿,乌镇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乌镇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