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在柳溪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柳溪岭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柳溪岭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胡春妮就住在这里,从不给穷人算钱。她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胡春妮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神鹿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胡春妮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柳溪岭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胡春妮家一点没损。
事情坏在胡春妮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,钱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,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,把胡春妮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缠着藤络的神鹿从岩壁上走下来,角上挂着一盏灯。钱三爷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胡春妮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,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柳溪岭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带的方向。
上古神话是民间故事的源头。那时的人没法解释天地从哪儿来、灾祸为什么降,就把答案交给了神与英雄。柳溪岭这则故事听着玄,可里头同样藏着先民对自然的敬畏,也藏着她们对日子的指望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柳溪岭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柳溪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