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看山是黑的,白天看山是一堆碎开的石头。这地方在雁荡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雁荡山边上有一处渡口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高春杏在雁荡山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村里要修路,路要从此地那片老林子里过。修路是好事,可那片林子是几代人看着长起来的。高春杏不同意。
高春杏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:这东西在,雁荡山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冯财主来找过她,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,提出只要她点头,好处少不了她的。高春杏把人送出门,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高春杏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雁荡山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雁荡山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雁荡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雁荡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,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