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藕池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藕池坪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藕池坪的谢老者。他是个打鱼人,船小,胆子不小。他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谢老者在藕池坪一带撞见织女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藕池坪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谢老者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藕池坪遭了灾,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,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谢老者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谢老者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山匪头子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山匪头子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藕池坪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织女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藕池坪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,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,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藕池坪流传的这一支,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,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藕池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藕池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