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白鹭畈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白鹭畈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宋家婆是白鹭畈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手上全是划口子。她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白鹭畈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宋家婆却在白鹭畈一带碰见神鹿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她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宋家婆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山场管事看上了宋家婆家那几亩地。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她家的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神鹿把山场管事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白鹭畈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宋家婆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白鹭畈人说，这是神鹿教她的。白鹭畈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神鹿，别动手。
神话看似离人间最远，其实离人间最近。开天辟地讲的是无中生有，补天射日讲的是不服气。白鹭畈流传的这一支，把神的事说成了人的事，这就是民间讲神话的法子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白鹭畈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白鹭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