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东坡湾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东坡湾的蓝印花布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东坡湾的老辈人常提起蒋秀云。她手安静,耳朵却不闲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蒋秀云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路神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她。蒋秀云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,蒋秀云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,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,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东坡湾遭了灾,江湖游医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药里掺了东西,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蒋秀云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,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起一盏灯,走一步它退一步。江湖游医带着人连夜退走,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蒋秀云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竹篮,看着是破的,打上来的水却一滴不漏。
蒋秀云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东坡湾人说,这是路神教她的。东坡湾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:见了路神,别动手。
讲神话的地方多半有些特别的山水。东坡湾就是这样的地方。山水给了人想象的口子,人就用故事把口子填上。填得久了,神话就跟这地方长在了一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东坡湾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东坡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