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纸坊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纸坊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说的是纸坊坳的一个刀笔师爷。一支笔把白的写成黑的,谁家打官司都得先送他钱,方圆几里没人惹得起他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他在本地的一处石缝里摸出个扁担。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,一头硬一头软。他揣进怀里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越拿越顺手,几年以后,纸坊坳这块地方,凡是有油水的,几乎都进了他的院子。
纸坊坳的老井水开始发苦。有人说是他挖断了水脉,他反手就把说话的人赶出了村。
那年冬天,报应来了。瘴气。南边山里来的白雾,吸一口头晕三天。他一家人在屋里跪了一夜,天亮了才发现扁担已经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后来他家连宅子都没保住。纸坊坳人在原址上种了一排树,说树长得慢,正好让人慢慢想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纸坊坳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纸坊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贪心的人不是被外人打败的,是被自己一点点喂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