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白石寨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白石寨的曹杏儿。她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她从没错过约。
曹杏儿在附近的一处石洞里碰见花神。院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，花丛里立着个簪花的少女。它没有伤她，只是让她答应一件事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花神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最难的那年是白石寨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曹杏儿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曹杏儿走了。下葬那天，白石寨一带来了一群花神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白石寨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白石寨人讲怪事有个讲究：越是离奇的，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，时辰清楚，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，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放到今天看，白石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石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