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绕着山走,滩多水急,船工号子喊得响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闽江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余老倌,码货比当家的还仔细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秀兰。余老倌手里留着半件荷包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闽江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余老倌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闽江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荷包塞回余老倌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余老倌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闽江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民间讲鬼讲怪,多半不是为了吓人。人做不了的事,交给狐仙去做;人不敢说的话,借鬼的嘴说出来。所以闽江这类志怪故事里,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鬼。
放到今天看,闽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