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石桥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石桥坪边上有一处祠堂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石桥坪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冯巧娘,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春妮。冯巧娘手里留着半件铜镜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石桥坪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冯巧娘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石桥坪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铜镜塞回冯巧娘手里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她把那半件铜镜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有一年冯巧娘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铜镜的另一半。
石桥坪人讲怪事有个讲究:越是离奇的,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,时辰清楚,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,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石桥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石桥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