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望江寨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望江寨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杜老汉，背得下整本蒙学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招娣。杜老汉手里留着半件茶篓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杜老汉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杜老汉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杜老汉没去，只把茶篓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杜老汉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望江寨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，望江寨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附近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杜老汉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茶篓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，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，精怪有义，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望江寨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，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望江寨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