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三家湾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三家湾边上有一处老屋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讲,三家湾出过一件怪事,起因就在一个钱三爷身上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
有一回,他听人说这一方底下埋着东西,一锄头下去,果然刨出一个瓦罐。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他眼睛都直了。
他今天多要一亩,明天多收一斗,渐渐地三家湾人连种子粮都得跟他借。
他没注意到,瓦罐每用一次就暗一分;他也没注意到,这一方的水一年比一年浅。村里有老人劝他:够了,够了。他当没听见。
到他拿走最后一样东西的那天夜里,出事了。恶祟。专门折腾孩子,夜夜哭到天亮。他这才想起去找那瓦罐,可翻遍全屋也没找着。
三家湾人后来把这件事编成了话本,一句一句地传。他们说,那口老井后来被填了,再没开过,就是给后人留个记号。
志怪一路从《搜神记》传到明清笔记,是中国民间故事里最丰富的一支。狐仙有情,精怪有义,鬼也有放不下的事。三家湾这则故事看的虽是怪,照的却是人心。
老百姓在三家湾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三家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拿了不该拿的,早晚要连本带利还回去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