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垛口一圈围过来，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踩得发亮。平遥古城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平遥古城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平遥古城从前有个罗来喜，为人厚道，日子过得紧巴，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罗来喜在附近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他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他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铁犁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平遥古城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罗来喜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第二天早上，罗来喜把箱子翻开，铁犁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，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，新起了一间小屋，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，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平遥古城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，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，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平遥古城人讲怪事有个讲究：越是离奇的，越要说得像真的。地点明确，时辰清楚，连谁先开的口都记得。这种仔细，正是民间讲故事的本事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平遥古城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